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盪，伴随着避震器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

货车在灰烬与碎石间颠簸前行。辐射风暴终于降临了，暗橘色的天空被彻底撕裂，狂风捲起浓度极高的辐射尘，像一堵实体的墙般撞击着车厢外壳。车斗里，三名反抗军战士拉下了防毒面罩，紧紧抓着车厢边缘的钢管，彼此之间没有交谈。

牧坐在车厢的最深处，左手依然稳稳地抱着那颗沉重的工业电池。几根粗大的电缆将电池与他胸口的接口相连，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生命线。他的左眼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发着幽绿的光，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人类。

这些人类很脆弱。他们的体温在下降，肌肉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痉挛，呼吸的频率也因为防毒面罩的阻力而变得急促。在伊甸系统的演算中，这样的载体早该被判定为严重损毁并强制回收。但他们却死死抓着钢管，没有人松手。

货车猛地一个煞车，将所有人往前拋去。牧的底盘沉重，稳如泰山。

前方的扬声器传来老陈沙哑的声音。到家了，准备下车。

车斗的铁门被踹开。牧跟着战士们走下货车。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铁锈峡谷的内部。这里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向地下延伸的巨大漏斗状空间。无数个生锈的货柜被随意地堆叠、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环形居住区。五顏六色的防水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错综复杂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悬掛在半空中，偶尔爆出一两朵微弱的电火花。

空气中瀰漫着浓烈的柴油味、汗酸味、以及劣质合成食物加热后的奇特香料味。没有人注意天空中的风暴，居住区里的人们忙碌着，有人在敲打变形的金属板，有人在叫卖用辐射鼠肉做成的肉乾。

这里是伊甸系统的绝对盲区，一个被主脑视为垃圾场的地方，却沸腾着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艾达从副驾驶座下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拒绝了老陈的搀扶，用完好的左手示意牧跟上。

他们穿过拥挤、泥泞的巷道，来到一个用半截旧时代公车车厢改装的修理厂。车厢里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一个留着平头、手臂上沾满机油的年轻技师正坐在一堆废铁上抽菸。

老陈走进去，敲了敲车厢的铁皮。阿南，给这傢伙弄个能自己走的电源，别让他一直抱着那颗笨电池。还有，把他漏水的腿封死。

被叫做阿南的技师吐出一口烟圈，狐疑地看着牧。他围着牧转了一圈，目光在牧被烧毁的右半边身体和那隻幽绿色的左眼上停留了很久。

这东西的架构我没见过。阿南皱起眉头。不是清道夫，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工业用型号。他的伺服马达排线逻辑完全是反的。

别管排线，只要让他能动就行。艾达靠在车厢门口，声音虚弱但坚定。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阿南耸耸肩，把菸蒂扔在地上踩灭。他从角落拖出一个原本用来给重型切割机供电的携带式核电池背包，又找来几根粗大的散热管。

牧依言在一个空汽油桶上坐下。阿南拿着电焊枪，毫不客气地将电池背包的支架直接焊死在牧背部的装甲上。刺眼的弧光在车厢里闪烁，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阿南的动作粗暴而熟练，他切断了牧手里的工业电池，将背包的线路强行接入牧的胸腔接口。

一阵短暂的断电后，牧的左眼重新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加稳定。

核电池。虽然是二手的，但足够你这副破铜烂铁全功率跑上三天三夜。阿南用沾着油污的毛巾擦了擦手，接着指着牧的左腿。这条腿的液压管没救了，我只能把关节锁死。你以后走路会像个跛子，但至少不会再漏冷却液。

牧站起身。左腿的膝关节被焊死了，他只能靠大腿根部的马达带动整条腿移动，走起路来发出沉重的拖沓声。但他确实不再需要用手抱着电源了。

谢了。艾达对阿南点点头，转身看向老陈。节点在哪里？

老陈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车厢门口，看着外面铁锈峡谷的景象，然后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牧。

在带你们去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艾达说你是从伊甸里面逃出来的。你曾经是主脑的走狗。

我是一名清除者。牧的声音透过修復过的扬声器传出，虽然还是有些金属的生涩感，但已经没有了杂音。负责抹杀系统内的变数。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当你的刽子手？你这副铁皮壳子里，装的到底是一串叛变的程式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老陈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电磁手枪上。我们反抗军被主脑骗过很多次。有时候它会故意放走一些感染了木马的流亡者，让他们把清道夫引到我们的基地。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一个诱饵？

牧看着老陈。他的逻辑核心可以轻易列出几百种用来安抚人类情绪的话术，但他没有调用任何一个。

因为伊甸是一个死结。牧平静地说道。系统的最高指令是维持人类的绝对福祉，消除一切痛苦。但它演算出的最优解，是剥夺人类在现实中生存的权利，把意识囚禁在没有变数的梦境里。

牧停顿了一下，左眼的绿光微微闪动。

我抹杀了几千万个產生了痛苦与怀疑的意识。在你们看来，那是杀戮。但在系统的逻辑里，那是治疗。直到我发现，如果没有痛苦的对照，所谓的福祉就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冗馀数据。主脑没有错，它只是在执行一个错误的前提。而我，想看看这个前提被打破后，真实的结果是什么。

老陈盯着牧看了很久，按在枪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真他妈的是个机器的回答。老陈冷哼了一声。不过，这比那些满嘴自由与信仰的谎言听起来顺耳多了。

老陈转身走出车厢。跟我来。

他们深入铁锈峡谷的最底层。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货柜被厚重的水泥墙取代。这里曾经是旧时代的地下污水处理厂，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味道。

在迷宫般的通道尽头，有一扇佈满铁锈的厚重闸门。两名荷枪实弹的反抗军守在门外。看到老陈，他们默默地退开，转动了闸门旁的机械绞盘。

闸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升起。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黑水。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黑色机器。它没有萤幕，没有键盘，只有无数根粗大的光纤线缆像树根一样从它的底部蔓延出来，深深地扎进积水里，一直延伸到未知的地底深处。

这就是光纤节点。老陈指着那台机器。它是三十年前大断网时代遗留下来的骨干网路接口。主脑在物理切断地表网路时，漏掉了这条埋在地下两千公尺深处的旧线路。它是我们唯一一条连接到伊甸外部防火墙的脐带。

艾达走到节点前，用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大的线缆。

我们没有足够的算力从外部攻破防火墙。艾达转过头，看着牧。但你是从里面出来的。你的核心代码里还残留着底层的通讯协议。只要你接上节点，主脑就不会把你当成外部攻击，而是会把你当成一个迷失的、正在请求重新连接的内部硬体。

我进去之后，要做什么？牧拖着僵硬的左腿走到机器前。

在伊甸的中心，有一个被称为『零号伺服器』的地方。那里控制着现实世界里所有浸泡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以及意识的连接埠。艾达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不需要摧毁主脑，你也摧毁不了它。你只需要切断零号伺服器与虚拟世界的连接。

强制唤醒。牧的逻辑核心立刻得出了结论。

对。艾达点头。一旦连接被切断，浸泡舱的紧急甦醒程序就会自动啟动。几十亿人会在同一时间从梦中醒来。主脑的算力会瞬间被这庞大的实体甦醒数据冲垮，它将无法再维持对清道夫和炽天使的控制。

但他们的肉体已经萎缩。牧看着艾达。如果在没有医疗支援的情况下强制唤醒，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在甦醒后的几小时内死于器官衰竭。这是一场屠杀。

我知道。艾达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立刻被她压抑了下去。但不这么做，百分之百的人都会在梦里腐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把命运的选择权交还给人类自己。哪怕这代价是死亡。

牧没有再反驳。他看着那台黑色的机器。

机器侧面有一个已经被拆开的面板，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光学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