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六章 馀烬的呼吸  YY狂想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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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峡谷的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压在盆地底部的灰雾。这雾气里没有水份,只有高温焚烧后留下的悬浮微粒,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甜与蛋白质碳化的腥臭。

三十万人。这是深井储存槽里甦醒的总人数。

而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铁锈峡谷外围的废弃工业焚化炉没有一刻停止过运转。阿南把能找到的所有柴油和助燃剂都倒了进去,但依然赶不上生命消逝的速度。

艾达站在焚化炉百公尺外的废弃水塔下方,冷眼看着那根粗大的烟囱不断吐出浓黑的烟柱。她的左手打着石膏,用几条脏污的帆布带固定在胸前。原本就因为缺乏营养而消瘦的脸颊,现在更是深陷下去,眼眶周围凝固着一圈散不开的青黑色。

老陈从满是泥泞的斜坡上走下来,停在艾达身边。他摘下防毒面罩,用力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浓痰。

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八。老陈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撑过最初三天的,大约有两万两千人。医疗组的抗生素昨天就见底了,现在只能靠硬扛。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这已经比牧计算的结果好很多了。艾达转过头,看着那些从深井方向被抬过来、盖着黑色塑胶布的担架。志工们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所有人的情绪都已经在第一天的崩溃与混乱中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机械反应。

老陈从吊带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菸,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他看着艾达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主脑虽然瞎了,但这片废墟的环境不会因为它瞎了就变好。两万多张嘴要吃饭,要喝乾净的水。我们储备的合成营养膏和净水滤芯,最多只能撑两个月。老陈拿下嘴里的菸,将它揉碎在掌心。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铁锈峡谷只是一个用来躲避主脑监控的地下老鼠洞,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小型城镇的人口基数。他们需要乾净的土壤,需要能种出粮食的阳光,需要真正的水源。

往南走。艾达抬起头,看着灰濛濛的天幕。我阿公的笔记里写过,在大断网时代之前,南部有一片被划为军事禁区的地下水库,那里的岩层结构挡住了大部分的辐射渗透。如果水库还在,周围的土地就有机会被净化。

那是几百公里的路程。老陈皱起眉头。带着两万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早產儿,这是一场死亡行军。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艾达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老陈。在这里等死,还是死在找水的路上。这是我们作为人类,夺回来的选择权。

老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菸草碎屑撒在风中。去看看那些活下来的人吧,他们需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艾达点点头,转身朝着峡谷底部的临时医疗营地走去。

医疗营地是由几十个大型货柜拼凑而成的。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碘酒味和排泄物的酸臭味。由于缺乏人力和物资,卫生条件极其恶劣。每经过一个货柜,艾达都能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

她走进其中一个稍微安静些的货柜。这里安置的是一批相对年轻、恢復状况较好的甦醒者。

角落的摺叠床上,坐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他的名字叫小安,是艾达在深井里亲手从营养液湖泊中拉出来的。小安的四肢依然纤细得可怕,但他已经能够勉强靠着墙壁坐直身体了。

艾达走到他的床边。小安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期缺乏光照而显得异常巨大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艾达疲惫的脸。

今天感觉怎么样?艾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安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他指了指床头铁柜上放着的一个凹瘪的金属碗,碗里装着一坨灰褐色的、散发着刺鼻人工香料味的合成营养膏。

不好吃。小安的声带还在恢復期,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隻破了洞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吃力。在……那里……吃的是……草莓蛋糕。

艾达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她知道小安口中的那里是指伊甸系统。在那里,主脑会根据每个人的脑波反馈,生成最完美的味觉体验。而现在,他只能吞咽这些为了维持最基本热量而製造出来的工业垃圾。

这是真实的味道。艾达在床沿坐下,用完好的左手拿起那个金属碗,拿起旁边的塑胶汤匙,挖了一小块营养膏,递到小安的嘴边。吃了它,你的肌肉才能长出来,你才能用自己的腿走路。

小安盯着那块灰褐色的膏体,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但他看着艾达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缓缓张开了嘴。

他艰难地咀嚼着,脸上的肌肉因为那股粗糙的口感和难以下嚥的腥味而扭曲在一起。他花了好几分鐘才将那一小口吞下去,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很痛苦对吧?艾达放下碗,抽出一张粗糙的纸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渣。

小安点点头,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记住这种痛苦。艾达轻声说道。每一次咀嚼,每一次胃部的痉挛,都是你活着的证明。草莓蛋糕是假的,它只是一串欺骗你大脑的代码。但这碗难吃的东西,会变成你的血和肉。

小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还是乖巧地自己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金属碗。

离开医疗营地后,艾达独自一人走向了铁锈峡谷最底层的旧地下污水处理厂。

通道里很安静。闸门前的守卫已经被调去帮忙处理尸体了。艾达用左手费力地转动绞盘,伴随着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厚重的铁门缓缓升起。

积水比几天前退去了一些。那个巨大的黑色光纤节点依然矗立在中央,只是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几根粗大的光纤线缆已经彻底熔断。

而在节点的下方,那具残破的马克四型工程体静静地躺在黑水之中。

艾达踩着积水走过去。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停在牧的残骸前。工程体背上的核电池依然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声,但那颗幽绿色的左眼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灰色玻璃。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插入节点探针的姿势,关节已经被水里的杂质锈死。

艾达慢慢蹲下来。她没有哭,眼泪早就在深井的那一夜流乾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张被高温熔毁了一半的合金脸庞。

两万两千人。艾达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產生了微弱的回音。你救了两万两千个灵魂。这比你过去几千年抹杀的加起来都要多。这笔帐,你算得清楚吗?

没有扬声器的杂音回应她,只有远处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

阿南说,我们需要这颗核电池。艾达伸出左手,抚摸着牧胸前冰冷的装甲。几万人的迁徙需要大量的电力来维持净水器和医疗设备。所以,我得把你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多用途工具钳。

拆卸的过程并不复杂,阿南当初为了赶时间,焊点做得非常粗糙。艾达用钳子咬住支架的边缘,用力一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核电池的背包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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