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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擦掉

晚宴设在一家以淮扬菜闻名的私密会所, 窗外是结着薄冰的人工湖,带着一股清冷的美。

徐圣礼坐主位,贝克尔博士居左, 沈梨被安排在博士的身边。

酒过三巡, 话题从工业传感器的最新技术路径, 自然而然转到了更轻松的方向。

贝克尔博士放下酒杯,银白的眉毛下目光炯炯:“lily, 你的德语发音非常纯正。你在德国留过学?”

“之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沈梨笑了笑, 摇头:“很可惜, 博士。我没有机会在德国留学,说来您可能不信, 我是因为喜欢德甲联赛的一支球队, 所以才自学了德语。”

老人挑了挑眉。

“大学的时候我就黑白颠倒地看球, 为了看懂赛后采访和球迷论坛,才开始系统学德语。”

贝克尔博士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你支持的是哪支球队?”

“……多特蒙德。”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我是拜仁慕尼黑的球迷, 四十年了。”

沈梨立刻举杯:“那今晚我们不谈足球。”

满桌皆笑。

贝克尔博士也笑了, 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你本可以有更好的语言环境。”他放下酒杯, 语气转为认真, “我听说你的学校是国内最好的大学, 为什么没有留学交换的机会?”

“当时家里有些事。”她答得轻, 语气平和,“就放弃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贝克尔博士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注视着她, 灰蓝色的眼瞳里有一种洞穿岁月后的温和。

“lily,”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现在仍有这个愿望, 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海德堡大学的任何专业,任何方向,都可以。我在那里还有些老关系。”

沈梨怔住了。

徐圣礼举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笑着探身过来:“博士,这可不行。当着我的面挖天工的墙脚?”她语气夸张,神情却是真的紧张,“沈梨是我们集团最年轻最能干的秘书,培养这样一个人才,没个五六年想都不要想。您这一邀约成功,我们五年白干啦!”

她边说边将博士的酒杯斟满,沈梨也笑着举杯,三人互相碰杯。这个话题自然轻轻揭过。

一顿饭,宾主尽欢。

徐圣礼酒量深不可测,若非顾及贝克尔博士年事已高不宜多饮,她大约真能把这位德国工业巨擘灌醉在席面上。

博士逃过了,随行的那十一位可没这么幸运。

在徐圣礼一口一个“贵国工匠精神令人钦佩”“贵司技术实力我们仰慕已久”的轮番吹捧中,德国人左一杯右一杯,喝得面色红润、领带歪斜,却依然十分□□,没一个趴桌。

沈梨暗暗佩服:德国人的酒量,果然很名不虚传。

但徐圣礼显然不满意这个战果。

“这不行,”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怎么能让国际友人在酒店房间里清醒着度过?

她大手一挥:“走,带大家一起领略一下京州的夜晚。”

贝克尔博士以年龄为由婉拒,要回房休息。

临走前,他特意走到沈梨面前,握了握她的手。

“我的邀请长期有效。”老人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郑重,“什么时候想来,给我写邮件。”

沈梨弯起唇角:“谢谢您,博士。”

半个小时后,又是如烟。

沈梨看着那群一小时前还在谈工业4.0和传感器精度的德国工程师们,此刻脱了板正的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口,一人握着一杯精酿啤酒,在吧台边聊得眉飞色舞。

徐圣礼已然进入状态,一手勾着一个年轻工程师的肩膀,正在教人家说中文的“干杯”。

那两位金发小伙子学得认真,字正腔圆地吼出“干杯”,然后仰头干掉。

沈梨扶额。

今晚是化装舞会的主题,四处是流动的假面与夸张的羽毛头饰。

灯光被调成暧昧的暗紫色,晃得人眼花缭乱。舞池里人影交叠,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每次来如烟的记忆都不太愉快。

因此,她找了个离舞池最远的吧台角落,点了一杯金汤力,缩进阴影里。

“一个人?”有年轻的男人来搭讪。

沈梨没抬眼:“等人。”

这显然是个拒绝搭讪的标准句式,可前来“碰运气”的人并未停止。

先是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夸她气质好,问能不能请她喝一杯。

“我等人。”

然后是戴眼镜的斯文青年,自称是纪录片导演,说她很有故事感。

“等人。”她甚至没抬头。

接着是一对结伴而来的年轻男孩,笑嘻嘻地问姐姐要不要一起玩。

“……等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在这短短二十分钟里从礼貌过渡到了冷漠,又从冷漠过渡到了略带杀意。

酒保在一旁擦杯子,嘴角压着笑。

终于在第五个搭讪者讪讪离去后,酒保放下毛巾,从吧台下方摸出一只空杯,调了一杯酒,放在沈梨旁边的座位前。

“这是什么?”沈梨偏头看他。

“没名字。”酒保笑了笑,“要是再有人搭讪,你就说这里有人了。”酒都点好了,人总不会不来。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谢谢。”

舞曲一首接一首,灯光一沉再沉。

徐圣礼已经彻底放飞,正带领两位德国工程师在舞池边比拼谁转圈的圈数更多,赢得周围一片口哨与欢呼。

德国人的严谨在此刻转化为惊人的轴劲儿,一圈接一圈,脸都转红了还不肯停。

沈梨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看他们闹。

晚宴上她喝得不多,但此时昏沉的环境让紧绷的弦一下松掉,倦意便层层漫上来。

金汤力的酒精在血液里缓缓流淌,像温水漫过沙地。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边界,她听见舞池换了曲子,慢四拍,悠长得像旧电影的配乐。

然后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她没睁眼,凭着这几十分钟磨炼出的本能,懒懒开口:“这里有人。”

那道身影没有离开。

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俯身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穿过酒吧浑浊的空气,精准地将她罩住。

沈梨猛地睁开眼。

袁泊尘就在咫尺之外,微微俯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吧台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亮得像偷腥得逞的猫。

沈梨的瞌睡瞬间醒了。

“……你干什么。”她压着声音,心跳却已经乱了拍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温柔,眷恋。

沈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羞赧地抓起碟子里的一片薯片,砸到他的胸膛上。

他没躲。

薯片撞在他高级定制的羊绒大衣前襟,碎成几片,簌簌往下掉。

沈梨又抓一片。

他还是没躲,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表演。

第三片薯片举到半空,沈梨看着那片摇摇欲坠的碎屑挂在他衣领边缘,终于还是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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