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领地 何甘蓝
第79章 领地
销售部的例会结束, 人事部宣读任命之后,安迪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回神。
周围同事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却像被钉在了那里。
周佳佳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才如梦初醒, 猛地捂住嘴,眼眶已经红了。
人事部副部长刚才代表董事长办公室, 任命安迪为销售部副部长, 试用期一年。
那个她期待了太久太久的职位,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像砸中牛顿的那颗苹果, 带着宿命般的重量和认同。
会议结束, 人事部的人刚离开, 罗涵和其他同事就围了上来。
“安迪!你做到了!”
“恭喜恭喜!”
“太棒了!”
人群簇拥中,安迪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喊出来。
另一位副部长许东走过来, 穿过人群, 朝向安迪伸出手。由于钱万平已经被免职处理了, 许东现在是销售部的代理部长, 主持日常工作。
许东握住她的手, 笑着说:“虽然费了一点时间, 但总算功德圆满。恭喜,以后共同努力。”
安迪收起了刚才的兴奋,神情郑重起来。她看着许东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许部长,以前是我态度不够好,在工作上抱怨很多。但您放心, 日后我肯定积极改进,今后请多多指教。”
“好,我相信你可以胜任。”许东点头。
兴奋告一段落之后,安迪第一个想通知的人,是沈梨。
电话接通时,那边背景音有些空旷,像走廊尽头。
“你知道了?”沈梨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根柔软的线,轻轻牵住了安迪的情绪。
“刚宣布!”安迪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晚上我们要庆祝,你必须来!”
“今晚……”沈梨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我要宴请寰科的任总吃饭。如果结束得早,我一定赶过去。”
“你一定要来!”安迪强调了三遍,每说一遍声音就拔高一度,“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梨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
任佳薪的助理推门出来,微笑着对她说:“沈秘书,请进。”
沈梨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敲响了门。
任佳薪的办公室在寰科大厦的十七层。
落地窗外是初春灰蓝色的天空,天光有些苍白,将室内照得空旷而清冷。百叶窗半开着,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手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沈秘书,”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什么事情吗?”
沈梨走到他面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任佳薪听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饭就不吃了吧。”他说,“咱们是合作关系,只要把项目完成好,一切都好说。”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拿乔。意思很明白,李弘不来请我,你一个秘书,大概不够格。
沈梨不慌不忙,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轻松和随意,让人有些意外。
“任总肯定是不缺人请吃饭的。”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俏皮,“但我们最近喜欢上了掼蛋,听说任总技术一流,想来讨教讨教。任总您要是有时间,就指点我们一番?”
任佳薪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沈梨,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你们喜欢掼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沈梨点头:“我和李部长最近着迷得很。您要是有时间,咱们切磋切磋,输的人买单,如何?”
任佳薪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慢慢漾开,连带着眉眼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我倒是有一点点研究。”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那行吧,地方我来定,你们只管来就行。”
沈梨笑着应下,没有多说,告辞离开。
一出寰科的大门,沈梨立刻拨通了李弘的电话。
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料峭的寒意,吹起她额角的碎发。
“约到了,今晚掼蛋,任总亲自定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弘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传来:“掼蛋?我不会啊。”
沈梨差点笑出声,还有李弘不会的?她站在寰科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嘴角压都压不住。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我回来紧急教学。”她顿了顿,“您叫上宣传组的于曦,我记得她会。”
半小时后,李弘的办公室里,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沈梨熟练地洗牌。
办公室的灯全部开着,照得亮亮堂堂。李弘的办公桌上文件被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牌在沈梨的手里翻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像赌场里的荷官。
“炸弹四个起,顺子五张起,三带二……”她一边洗牌一边讲解规则,简明扼要。
李弘盯着那些牌,眉头微蹙,但眼神专注。他是计算机高级人才出身,脑子转得快,规则听一遍就记住了。
于曦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实战技巧,她是真的会玩,讲起牌来头头是道。
沈梨讲完规则,开始发牌实战演练。
“没办法,”她摊了摊手,对李弘说,“投其所好。这已经是我和寰科的人混了这么久,套出来的任总的一大爱好了。”
李弘看着手里的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必须学会,还得学好才行。谁愿意跟菜鸡玩儿?
下午四点,任佳薪发来一个位置。
李弘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兰亭会所,高档地方。看来他是真想玩两把。”
沈梨点头,心想这顿饭估计要变成掼蛋之夜了。
四点四十,李弘带着沈梨、于曦和另外两个同事到达会所。报了任佳薪的名字,服务生立刻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私密的包房。
包房很大,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茶座和牌桌,一边是餐桌。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温馨而私密。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日式庭院,枯山水,白色的砂石耙出细密的纹路,竹笕滴水,叮咚作响。
十分钟后,任佳薪带着人来了。
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李总,离饭点还有一会儿,不如咱们先玩起来?”
李弘立刻附和:“正合我意,来来来!”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主动走向牌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是个老手。
分组的时候,沈梨主动说和任佳薪一队,让他带来的人和李弘一队,这样实力均衡,也很公平。
任佳薪笑着同意了,在沈梨对面坐下。
牌局正式开始。
牌桌上方有一盏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李弘的脑子确实好用。虽然是新学的,但算牌能力极强,几局下来,沈梨和任佳薪这样的老手都要费尽心思才能压住他。
牌局势均力敌,双方的积分交替上升,你追我赶。
沈梨出牌不急不躁,该稳的时候稳,该狠的时候狠。她握牌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出牌时手腕轻轻一翻,牌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终,任佳薪和沈梨率先升级成功。
此时已经将近七点,该吃饭了。
饭前的“热身”起了奇效,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大家不谈论工作,只谈论刚才的牌。于曦虽然只是围观,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逗得众人直笑。她说起李弘某次出牌时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惹得满桌人前仰后合。
推杯换盏,两瓶白酒下去,任佳薪喊了停。
“走走走,再来一把,”他摆着手,脸上已经有了些酒意,眼睛却亮得很,“再喝就没办法玩了。”
于是,所有人又转战牌区。
喝了酒,气氛更放松了。于曦带着没玩牌的人在一旁摇骰子,同样笑声阵阵,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响,伴随着欢呼和起哄声。
沈梨和李弘继续陪任佳薪玩。
刚摸完牌,任佳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看了沈梨一眼。
牌桌上方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神照得格外分明,那目光里带着九成笃定和一成试探:“沈秘书,不介意吧?”
沈梨没说话,直接伸手,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犹豫。指尖触碰到烟盒时,她抬眼看了任佳薪一眼,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任总。”她衔着烟,就着他递来的火,凑过去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前跳动,映亮了她的眉眼。她微微低头,凑近火焰,深吸一口,烟头亮起一点红光。
然后她抬起头,吐出一口烟雾,动作随意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任佳薪愣住了。
他看着沈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然后他大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同和惊喜。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女人。有在酒桌上推杯不喝的,有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有抽烟也要做出娇柔姿态的,有抽完烟还要娇嗔着说“哎呀我又抽了”的。
但从没见过沈梨这样的。
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牌局上精明算计,喝酒大胆潇洒,现在连抽烟,都如此爽快自然。
烟雾缭绕中,沈梨一边夹着烟,一边盯着手里的牌。她抽烟的姿态随意得很,没有刻意的妩媚,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烟雾从她唇间溢出,缓缓上升,在灯下形成淡青色的光晕。
她的眼睛盯着牌面,偶尔掸一下烟灰,修长的手指在烟雾里显得格外白皙。出牌时她眼神专注,偶尔抬眼看人时,眼里又带着三分笑意。
任佳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她可以在任何场合都自在地做自己,不迎合,不扭捏,却也从不让人觉得冒犯。她的自在,反而让周围的人也自在了起来。
牌局继续。
沈梨的指尖偶尔掸一下烟灰,动作很轻,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无声无息。
李弘在一旁暗暗心惊。
他一直以为沈梨是学术派,聪明,能干,做事一板一眼。结果,今天才发现,她应对这种场合,竟是如此游刃有余。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周政说的话:“沈梨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现在他信了。
等到时针指到十一点,沈梨的手机震动了。
震动声在安静的牌桌上格外清晰,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她放下牌,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接通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低着头,只露出半边侧脸,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一种气质。
刚才那个在牌桌上从容应战、在烟雾里从容抽烟的沈梨不见了。
此刻的她,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清澈、柔软、透亮。
任佳薪将牌盖在桌上,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
显然,这个时候,沈梨比手里的牌更吸引他。
她站在窗前,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电话很短,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那笑意在她眼角眉梢流转,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任总,”她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柔软,“让于曦接替我陪您玩好不好?我男朋友喝醉了,我得去接他。”
男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任佳薪心里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
他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他笑着摆手:“好好好,快去快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喝了酒别开车,让我的司机送你去。”
沈梨笑得很甜,那笑容干净纯粹。
“谢谢任总,不用麻烦您的司机了,出门打个车很方便。”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们慢慢玩,下次我再好好陪您。”
她穿上大衣,向众人挨个道别,姿态从容,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任佳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单身呢。
沈梨出了包房,第一件事是找服务生买单。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光。服务生礼貌地告诉她:“女士,这是任总的房间,一切消费都记在任总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