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发泄 何甘蓝
第125章 发泄
沿街的咖啡店不大, 门口种了一排蓝雪花,开得正盛,风一吹, 细碎的花瓣就飘到了人行道上。
沈梨推门进去的时候,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清脆的,像夏天尾巴上挂着的一串碎冰。
她一眼就看到了刘宁。
刘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但她没在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婴儿推车上。
推车里的孩子睡得很沉, 一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攥成拳头, 粉扑扑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刘宁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孩子没有醒, 只是动了动手指, 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沈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两天紧绷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见刘宁, 还是她休产假之前。
那时候刘宁大着肚子, 走路像一只企鹅, 但步子比谁都急,开会、见客户、盯项目,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同事们都说她是“最灵活的孕妇”。现在她坐在那里,怀里没有合同没有方案,只有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宝贝。
刘宁听到风铃声抬起头, 看到沈梨,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
她冲沈梨招了招手,动作不大,但很热情,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沈梨走过去,刘宁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沈梨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针织短袖,领口是小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阔腿牛仔裤,配着一双米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刘宁觉得她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在销售部的时候,沈梨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精致但寡淡,像一颗被拧得太紧的螺丝钉,随时随地都在绷着。那时候她笑起来都是客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沈梨,整个人像是被泡软了,像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容。
她的肩膀是松的,嘴角是翘的,眼神是亮的,有一种“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笃定自信。
“你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刘宁由衷地说。
沈梨正弯腰看推车里的小人儿,听到这话抬起头,笑着眨了眨眼:“怎么大家都这样说?我变化很大吗?”
“很大。”刘宁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什么,“以前在销售部的时候,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我总担心你哪天会断掉。现在你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看起来确实更自信漂亮了。”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那个时候啊,”刘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悠长,“刚从云州来,人生地不熟的,钱万平又处处针对你。我有时候看你一个人在工位上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就剩你一个人,灯都关了,就你头顶那一盏亮着,我心里就想,这个女孩子,太不容易了。”
沈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糖包。
“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刘宁继续说,“给你派什么活儿你都接着,接了就拼命干,干了就干好。我当时就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被埋没。”
沈梨抬起头,笑着说:“宁姐,你当时也很照顾我。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被挤兑走了。”
刘宁说:“那都是小事。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她的目光落在沈梨左手无名指上,嘴角翘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沈梨把手指缩了缩,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
“再过一两年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羞赧,“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不是很想打破。”
刘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婚姻和谈恋爱确实不一样。”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是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是锦上添花。但一旦走入婚姻,承担的责任就不同了。尤其是女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推车里熟睡的女儿,声音放低了一些:“尤其是女生,还要牺牲自己的黄金职业期。”
沈梨知道刘宁的意思。
她现在是什么位置?袁泊尘的第一秘书。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就有多脆弱。如果她跑去结婚,再生个孩子,离开半年一年,回来之后还有她的位置吗?
职场不等人,天工集团更不等人。你走了,总有人会顶上。你回来了,人家已经在你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你拿什么去要回来?
这一点,刘宁体会太深了。
钱万平下台的时候,销售部群龙无首,所有人都在猜谁会接任。
刘宁是资历最老、业绩最好、呼声最高的候选人,但偏偏她那时候在休产假。
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周政已经空降到了销售部部长的位置上。
再后来,安迪被提拔成了副部长,和她平级。
沈梨知道刘宁约她出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刘宁离开职场数月之久,公司的形势早已千变万化。她需要信息,需要从离袁泊尘最近的人那里,知道风向到底往哪边吹。
“听说安迪和周政配合得不错,”刘宁端起咖啡杯,“从前她爱混水摸鱼,现在倒是兢兢业业。我听说前两周她还拿下了一个大单,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职场上,不进则退。安迪在刘宁休产假期间逆风上位,从一个“摸鱼王”变成了周政的左膀右臂。
刘宁再回去,一时半会儿可能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销售部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销售部了。客户在变,团队在变,权力结构也在变。
她能不能回去?回去之后做什么?做安迪的竞争者?还是被边缘化?
沈梨想了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看着刘宁的眼睛。
“宁姐,周政不会在销售部待太久。”
刘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政要去哪儿?”
刘宁知道,沈梨在袁泊尘身边,得到的消息一定比其他人更快,看问题也更加尖锐。如果沈梨愿意说,她就听着。如果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求。
沈梨没有让她等太久。
“不是他要去哪儿,而是袁泊尘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
沈梨停顿了一下,诚心诚意地帮她分析:“销售部被钱万平弄得乌烟瘴气,袁泊尘派周政下去,一是整肃风气,二才是锻炼周政。周政是他的人,所以销售部不会是他的终点。”
刘宁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沈梨继续说:“你向来雷厉风行,兢兢业业,在销售部的根基比谁都深。周政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左膀右臂。安迪固然是悍将,冲在一线没问题,但能稳住大方向、熟悉销售部里里外外的人,非你莫属。”
刘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沈梨知道,她在消化。
这些话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不是那种泛泛的安慰,而是一个从最核心的位置传出来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周政看似温和,但其实是很果敢的人。他的作风是一切以工作为导向,不会因为你在休产假就把你忘了,也不会因为你回来就给你穿小鞋。说不定,他反而能成为你的贵人。”沈梨恳切地说道。
刘宁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柔软:“你现在的位置,还能和我说这样的知心话,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沈梨想说这不算什么,但刘宁抬手制止了她:“沈梨,我太谢谢你了。不管我能不能再进一步,今天听到你说这些,我好像重新拾取了信心。过去的十个月我一心投入家庭,但我没有一辈子做家庭主妇的打算,我总是要回归职场的。你今天的这些话,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一点发颤,但她稳住了。
沈梨看着她,她伸出手,覆在刘宁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宁姐,你是我的领路人啊,”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你曾经开导过我,现在换我开导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刘宁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刘宁起身,绕过桌子,给了沈梨一个结实的拥抱。
沈梨的鼻尖撞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奶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温暖的,家常的,让人安心的。
就在这个时候,推车里的小人儿忽然蹬了一下脚,毯子被踢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只穿着粉色袜子的小脚丫。
然后是一声嘤咛,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了一声。
沈梨立马松开刘宁,低头看向推车。
刘宁的女儿醒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小嘴瘪了瘪,似乎正在判断这个世界值不值得哭一场。
沈梨的心被那只小脚丫和那双大眼睛同时击中了。她弯着腰,满眼爱意地看着那个小人儿,想伸手去抱,又怕自己不会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刘宁弯腰,把女儿从推车里捞了出来。
小人儿被抱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但一靠进妈妈的怀里,立刻就安静了,小脸在刘宁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刘宁看到沈梨期待的目光,笑了。她把女儿转了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放到沈梨的怀里。
“来,见见你沈梨阿姨。”
沈梨接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双手托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不敢动,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小人儿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她吓得赶紧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又怕太紧了勒到她,又松了一点,整个人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放松,放松,”刘宁笑着指导她,“你把她靠在你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对,就是这样。你不用怕,她又不是玻璃做的。”
沈梨照做,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人儿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
她低头看,小人儿的脸蛋粉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
“她叫什么名字?”
“糯糯。糯米糍的糯。”
沈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简直是为这个小东西量身定做的。
糯糯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了这个新人的温度,开始不安分起来,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怀抱。
沈梨轻轻地晃了晃,糯糯被她摇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仰起脸看着沈梨,然后笑了。
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像一朵小花慢慢绽开一样的笑。
“她笑了!她笑了!”沈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激动得像自己中了彩票,“宁姐你看!她对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