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女富贵
高义公公听闻她昨儿让太子站在床边一宿,抖着花白胡子,挤着眉头,搞得跟把他家太子的纸脑袋卸下来当球踢了似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太子睡在床上。
高义公公是比秋桂姑姑在东宫更老的人,从皇宫太子出生起照顾一直跟着到东宫,秋桂姑姑三十来岁,高义公公已五十来岁早到了退休告老的年纪,但心念着太子,一直侍奉在东宫。
于是姜玉筱乖乖把太子的纸人放到床上,怕高义公公又念叨太子会着凉,非常贴心地分了纸人半床被褥。
这下总不会说她了吧。
麒麟玉枕很硬枕着不舒服,她把玉枕给纸人夫君,把他头下的绸布软枕掏过来垫在脑袋下,这下舒服许多。
她也没忘了太子的恩,转头看向他,“听说你有个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托梦给我,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给你烧点她的小像也算报恩。”
窗棂送进来一缕风,灯盏明明灭灭,暗时纸人漆黑空洞的双眸仿佛盯着自己。
姜玉筱捞起被褥盖住纸人的头,轻声笑了笑。
“当然,您最好是来梦里不是现在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背对着纸人,雕花窗含一枝密雪梨花,月牙儿穿梭薄烟若隐若现,杏眸微微眯起。
“不过那位叫上官姝的大小姐对你倒是一往情深,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皇后一直希望你能娶上官姝为妻。”说到这她蹙了蹙眉,嗤笑了声,“我说怎么皇后好像不大喜欢我的样子,不过你死了,她总不能把侄女嫁给一个死人。”
“至于那位清歌姑娘,我瞧她面色憔悴,眼皮微微肿胀,虽用铅粉遮盖,也能瞧出昨夜里哭了一场,不知道是为谁哭泣呢。”
她勾唇,打了个哈欠,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您的桃花可真多呢。”
月影氤氲,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渐入酣眠。
春夜寒风料峭,万丈漆黑苍穹之下上京城华灯辉煌,歌舞升平,一座不夜城,梵山望下天地翻转,地上星河,天上人间。
山峰宝塔中,茶烟袅袅,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穿过淡淡清辉,指腹捏一枚墨绿色翡翠黑棋,绞杀围好阵的白棋,那白棋也是他下的。
男人薄唇微抿,高挺的鼻梁折了月光落下一道阴影,一双淡漠疏离的黑眸映了棋盘,黑棋白棋交织如同漩涡,叫人瞧不出情绪。
“殿下,埋伏在朝中和军队的恭王余孽落网了。”
他漫不经心握起案上的茶,右手大拇指戴了枚白玉蛟龙扳指,矜贵威严,茶烟飘过鸦青色蟒纹阔袖,月下发如墨,玉莲冠泠泠。
左手执起一颗白棋,清脆一声落下 ,男人轻启薄唇,“收网。”
嗓音云淡风轻。
黑衣人拱手:“是。”
宝塔内,七层精锐的黑鹰军把守,戒备森严,第七层塔,太子抿了口清茶,轻扫了眼热闹的上京城,目光清浅。
把守第七层只有两个侍卫,是太子亲信,自幼跟在侧,身材魁梧的名为擎虎,他望着窗外开心地咧开嘴。
“太好了,等太子和陛下的计谋成了,揪完内奸我们就可以回东宫了。”
另一个笔挺修长的侍卫犹豫再三开口:“殿下,皇城传来消息,说东宫现在多了位侧妃。”
太子眉心微动,抬眉扫向司刃。
司刃解释:“殿下将计就计中了内奸埋伏后,陛下为掩人耳目给殿下操办了场葬礼,不巧遇到天灾泥流冲垮了陵墓,掀了棺材板,太后娘娘终究不知内情,命星宿阁一算,道是殿下命中缺阴,棺材板盖不住,需娶一位冥妻。太后执意要为殿下娶妻,陛下孝心,拗不过太后,太子妃毕竟是未来一国之母不可马虎,便只将那女子册封为侧妃,安置在东宫,遂了太后的愿,也叫殿下日后好随意处置。”
擎虎道:“这好办,殿下不喜欢就冷落着,也不用管。”
擎虎自小跟在太子身侧,清楚太子从来不近女色,除了去了趟岭州后,多年来寻一位女子,旁的就没了。
太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不出所料应了他的话。
司刃道:“不过听说那位侧妃长十分貌美。”
比殿下叫他找的那位女子好看多了。
擎虎嘁了一声,“貌美的大家闺秀多了去,上官家的大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跟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殿下不也不喜欢嘛。”
自看了那画中女子一眼,他才知道他们这位殿下口味刁钻独特,不喜红花喜绿叶。
司刃摇头,“那侧妃并不同于大家闺秀。”
擎虎道:“不同?有何不同,比别的大家闺秀更有才华更贤惠?”
“不是。”司刃眯起眼,“那侧妃竟会些江湖招数,宫中暗探来报的消息说景宁公主摔了侧妃送的翡翠玉冠刻意刁难,擦肩而过时,侧妃暗中摘了一旁盆栽里的枸骨叶划破景宁公主的珠串,动作非常迅速,神不知鬼不觉,竟还能把握力道和时间,这样的速度我只在曾捉到的飞天大盗妙手无形那见过,只见侧妃手指敲了三下,一指工夫后珍珠散落满地,景宁公主不慎摔跤,场面狼狈。”
擎虎扑哧笑出声,“这位侧妃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月影下男子手指一顿,茶盏上缥缈的迷雾中,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日。
岭州到了傍晚街上人便寥寥无几,有个客人刻意刁难,怎么都不满意,写了两个时辰,错过好几个单子,最后还不给钱,她气得火冒三丈,客人理直气壮走了,她飞了一片树叶过去,割破那人腰上的珠穗,珠子散落满地,那人狠狠摔了一跤,手正好压到热乎的狗屎,没处说理,她拍手大笑,他赶忙捂住她的嘴怕惹事,收拾摊子回去了。
热茶入喉,淡淡苦涩交织在舌尖。
“她叫什么?”
萧韫珩忽然问,嗓音沙哑。
司刃答:“侧妃姓姜名玉筱,是工部员外郎姜成才之女。”
除了第一次给皇后请安早起,东宫没有太子妃,只有她一个主子,无需请安,她每日像未出阁时那样睡到日上三竿,下午的时候被高义公公念叨着,给太子抄一个时辰字儿歪七扭八的往生经书,旁的时辰她就窝在承乾殿看话本子,吃彩环从福缘斋买的糕点。
时而被邀去陪嘉慧公主聊天,后来熟稔了,次数也频繁,今儿放风筝,明儿看戏,后儿庭院观花。
她有时要赶着给太子抄往生经书,嘉慧公主不理解问这有什么好抄的,然后拉着她去玩了。
嘉慧公主整日里笑呵呵的,心情极好,有一次姜玉筱忐忑问:“公主,太子殿下去了,您……真的不伤心吗?”
他们可是同胞兄妹呀。
嘉慧公主神秘兮兮朝她道:“晓晓,我怀疑,我皇兄可能没死。”
姜玉筱怀疑,公主可能是悲极生乐,疯了,接受不了现实。
她拍拍嘉慧公主的背,讪讪一笑,“或许吧。”
其实这样活在自欺欺人中也挺好的。
嘉慧公主很快又笑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认清现实,圣上有意待太子丧期过后给她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择一驸马。
公主躺在檀木摇椅上看送来的画像,一脸愁容。
姜玉筱流连其中,瞥见一幅画像惊叹道:“这清河崔家大公子姿容绝色,是一众人里最好看的,公主可以看看。”
嘉慧公主轻蔑地瞥了眼,摇摇头 “长得不及我皇兄的万分之一。”
“那殿下再看看旁的?”
“他们都没我皇兄好看,我萧乐柔要嫁的自然得胜过我皇兄,不然我就不嫁了。”
姜玉筱望着公主坚定的模样,笑了笑,“那太子殿下是有多俊俏呀。”
嘉慧公主无比自豪道:“我母后是从前的上京第一美人,那可是比上官姝这个第一美人要好看多了,而我皇兄完美地继承了母后的美貌,长得那叫一个风神秀逸,龙章凤姿,你房里的纸人还是做丑了,以后你见见真人就知道了。”
姜玉筱毛骨一耸,哂笑了声,“哈哈,那倒不必了。”
嘉慧公主又长叹了口气,“所以呀,要比我皇兄俊俏的人实在难找,这些人我是真一个都不想嫁。”
姜玉筱安慰道:“没关系的公主,太子丧期还有三年,这三年慢慢找。”
她摇了摇头,“快了,皇兄就快回来了。”
姜玉筱叹气,公主这毛病怕是一时半会没得救。
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上,日常跟纸人谈心。
“总而言之,你妹妹接受不了你去世的事实,整日沉浸在编织的谎言里,总觉得有一日你会回来,要哪天殿下的鬼魂飘到她面前,她兴许也以为是人活着回来了。”
姜玉筱长叹了口气,双眸流露出无奈。
她翻了个身看向一旁的纸人,想起今儿公主说的话,其实这纸人做得不错了,算是她瞧过的所有里最俊俏的纸人,若这都算丑,那真人得俊成什么样呀。
她盯着纸人仔细瞧,试图通过纸人寻找到世人口中太子殿下的神姿。
她伸出手大不敬地抚上纸人的眉眼,边抚边道:“对了,我今日听闻殿下长得惊为天人。”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漂亮芬芳的花当然吸蜂蝶,只是可惜了,她没在好季节,不能瞧瞧花有多好看,偏来一个凋零季。
她另一只手撑着下颚惋惜,“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风光。”
她的手指滑落,恰巧摸到纸人凸起的唇。
扬起唇角玩笑:“若能一度春宵也成呀。”
“休想。”
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黑夜,帷幔飘逸,灯影闪烁,风呼啸而入竹帘晃荡咔嚓咔嚓响。
姜玉筱一滞:闹……闹鬼了!
天爷啊,这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难不成是纸人?啊!我的娘啊!
她后背发凉,风抚着寝衣如带鬃毛的怪物,森森发寒,竖起汗毛。
姜玉筱连忙把手从纸人唇上撤离,吓得六神无主从床上跳下来跪在地毡上,一个劲磕头,双手合一拜。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亵渎您,小的往后一定对您虔诚尊敬,不敢有一丝肖想,求求您别跟小的一般计较,您就饶了我吧。”
她怂得像个鹌鹑。
还是跟从前一样。
承乾殿,百盏青莲灯展金橙的火光闪烁在墨色蛟龙纹锦袍,男人身姿颀长倚在窗棂,长睫轻扫,望着地上跪着磕头的女子,清冷深邃的双眸染了层金光,薄唇微微勾起。
“盖地虎,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语气淡漠冷峻,却又咬着重音。
盖地虎,那是她孤儿时用来威慑的名,鲜少有人知道。
姜玉筱狂磕着头一顿,夜色中那道低沉的声音隐隐有些熟悉,像在哪听过。
茫然地抬起头,缓缓循声望向站在窗棂的人影,蛾眉微蹙,月下女子薄衣飘逸,不施粉黛的脸蛋玉肌凝脂,绯唇微张,明眸一震。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少年重合,勾起一段几年前的岭州往事。
作者有话说:中午十二点半,一章五千字肥章解开误会
各位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