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在牧的意识里回盪。几千年来，他一直负责清除那些试图破坏系统的异常代码。而现在，他被赋予了彻底摧毁整个系统的任务。

「如果伊甸被摧毁，」牧看着艾达，「里面那几十亿人也会死。他们的肉体已经无法适应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为了让人类获得自由，就必须杀死所有的人类。

艾达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我们内部也因为这个问题分裂过无数次。但有些人认为，作为代码活着，不如作为人类死去。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人类这个物种，在伊甸的羊水里，就已经算是灭绝了。」

牧没有回答。他的逻辑核心在飞速运转，试图计算这个选择的正确性，但无论怎么演算，结果都是一片代表着毁灭的刺眼红光。

系统无法计算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就在这时，牧的听觉接收器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震盪。这种震盪不是来自地表的风沙，而是从高空传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裂口看向昏暗的天空。

「怎么了？」艾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立刻紧张地抓紧了手边的空电磁枪。

「有东西在靠近。」牧站起身，胸口的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刚才被压制的高温重新开始攀升。「速度很快。不是清道夫，没有履带声。是飞行的东西。」

艾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炽天使』。主脑的重型空中巡逻机。它们一定是扫描到了我们刚才突破地表时留下的热讯号。」

她手忙脚乱地将急救盒塞进口袋，抓起那根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化学萤光管。「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这艘运输舰的装甲挡不住炽天使的重型高能射线，它会把这堆废铁连同我们一起熔化。」

「外面没有掩体。」牧冷静地分析。

「运输舰的下面有检修通道。」艾达指着残骸深处一片漆黑的地方。「旧时代的飞船设计，底部通常会有连接地下基地的紧急逃生井。如果我们运气好，它还没塌。」

没有时间犹豫。高空传来的高频震盪已经变成了肉耳可见的尖啸，暗橘色的云层中隐约闪烁着冰冷的蓝色光斑。

牧走在前面，用残破的合成身躯为艾达开路。他们深入运输舰的腹部，跨过散落一地的粗大电缆和生锈的仪器面板。萤光管的光芒在错综复杂的钢铁残骸中摇晃，投下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尖啸声越来越近，连舱壁都在微微颤抖。

「找到了！」艾达在一块倾斜的甲板前停下。那里有一个圆形的舱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边缘的黄色警告标志依然依稀可辨。

舱门是手动旋转锁。艾达握住把手，用力转动，但生锈的齿轮纹丝不动。她咬着牙，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手掌磨出了血丝，把手依然像铸死了一样。

运输舰的外部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庞大的残骸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头顶的装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从上方穿透了厚重的金属，笔直地射入舱内，高温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粉尘。

牧推开艾达，双手握住那个生锈的把手。他将剩馀的全部动力集中在双臂，伺服马达发出凄厉的尖叫，左腿刚刚修补好的管线再次崩裂，冷却液喷洒而出，在灼热的空气中化作白色的蒸汽。

伴随着一声非人的低吼，坚固的金属把手被他硬生生拧断，生锈的锁扣崩裂开来。圆形的舱门向下陷落，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

「下去！」牧一把将艾达推进了管道。

就在他准备跟着跳下去的瞬间，第二道蓝色的高能射线精准地击中了他们所在的这块甲板。

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高温。

牧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他的视觉系统在一阵疯狂的乱码后，右眼的画面彻底黑屏。他没有回头看，只剩下一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管道的边缘，让自己残破的身躯顺着管道滑入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陷入强制休眠的前一秒，他听见了头顶上金属融化的滴答声，以及艾达在黑暗中呼唤他名字的回音。